人是会选择性遗忘的,就像现在的我,怎么也想不起来,那一刻的无助,和强作镇静的颤栗。当时的一切,似乎恍若隔世,现在想起,只有一阵悸动和心痛。癌症,这样的字眼,即使在科技昌明的今天,仍旧是无法接受的。
爸爸的病情,在短短的一个月里,一点点的清晰,也一个坏消息接着一个的到来,一点点的撕碎我们残存的侥幸,让我们没完没了的措手不及。
第一次在病房看到爸爸的时候,他瘦了很多,不过精神还是很好,脾气还是挺大,指责着妈妈烧饭的难吃,和病友家属抬杠,还在和一本正经的护士,表情凝重的医生开玩笑。手术的风险很大,很大的可能性,就是不能下手术台,连最好的医生都建议我们不要冒险,可是在爸爸的坚决坚持下,我们都签字要求搏一把。
手术那天是漫长的一天,从早晨7点30分推进手术室,一直到下午4点40分医生才出来和我们谈话。其间,我们全家坐在手术室外,一分一秒都那么的难捱。广播里不时的会叫唤着病人和家属的名字,有的是成功完成了手术,有的是手术遇到了问题,我们等待着叫到我们的名字,却又害怕叫到我们的名字,这样的心情,是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周遭的嘈杂逐渐安静,等待的家属们也来来往往的逐渐减少了,爸爸的手术仍在艰难的进行着。我安慰着妈妈,至少,这说明没有出现大出血等事故,也说明没有出现打开胸腔后发现无法手术的情况。没有消息,至少意味着没有坏消息。看着憔悴了许多的妈妈,又一阵心痛,子女对父母的感情寄托,一定远少于夫妻之间的感情寄托,她的伤痛,一定远大于我的,而坚强了一辈子的她,一直都在以最坚强,最淡定的包容,承受着这一切。
9个小时后,广播叫我们去谈话室,看到了割下来的食道,很长一段,很大的肿瘤,很糟的样子,触目惊心,我不禁要佩服爸爸之前的适应能力,这样的情形下,如何若无其事的饮食?同病房的病友,病情比他轻得多,都早已不能进食米饭,还要经常呕吐。。
术后的恢复是艰难而漫长的过程,第二天,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爸爸,不得不被他的坚强所折服。术后12小时就从重症监护室放出来,而且从床到轮椅的过程都是不要人搀扶的自己走的,并且痛到不行仍不肯按一下止痛泵。再到尽早的咳嗽,说话,下床走路,他都努力做到更早更好。这一切的痛苦,都只有他一个人来承受。
在陪护的日子里,终于看完了梁思成的《大拙至美》,读到里面梁启超给孩子们的信件的时候,不禁眼前模糊了。人世间的感情中,每一种爱,都是无可替代的唯一。而父亲的爱,对于儿子的成长,永远是起着至关重要的决定性作用。
4天3夜后,我离开了医院返上海,出租车司机絮絮叨叨的和我讲述着多年前自己父亲的病痛,以安慰我苍白麻木的表情,我谢谢他,可是现在的我,需要的真的不是慰藉。坐在机场的椅子上,飞机一再的晚点,这么多天来,我终于第一次觉得好累好累,排山倒海的疲倦袭来,眼皮都难以睁开,而眼泪,终究还是止不住的落下,昏天黑地。
距离这些事儿,已经是几个礼拜过去了,最后和爸爸道别时候,爸爸眼角缓缓落下的泪,是我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见到的父亲的眼泪,而,病榻上爸爸要我好好照顾教育濛濛的叮咛,也一直在我耳畔挥之不去。
希望坚强的爸爸能一天天的恢复,以他一贯的坚强,战胜病魔。